最溫柔的愛
發佈日期|2015.06.21
文 / 黃智賢

最溫柔的愛

11年前,在319槍擊案後,我出版了第一本書 "戰慄的未來 -- 解構台灣新獨裁"。
當時陳水扁因為兩顆子彈連任。
前幾天,無意間讀到這段11年前自己寫的文字,感慨萬千。

台灣,有比11年前更好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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戰慄的未來 2004年5月

自序 最溫柔的愛 黃智賢

當許多人大聲散佈仇恨時,我要說,仇視一個外省人,就是仇視我。
羞辱一個外省人,就是羞辱像我這樣的本省人。

這個國家,只要有一個人,被當成次等公民,我也就成了次等公民。

一個扭曲歷史,遺忘別人貢獻,無法伸手擁抱與你鄉音不同的同胞,這樣的國家,沒有資格談民主與人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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對民主有巨大貢獻的人,除了敬仰,我更覺得虧欠。
因為我今天所享有的任何一點點自由,都是因為他們,都有他們的努力和青春。

對殷海光,雷震,費希平,李敖,施明德,和許信良先生……,覺得虧欠。
他們給了我這樣多,可是我無以為報。

更遠一點,一部中華民國史,多少人用最大的勇氣,貢獻了自己,給了別人更幸福的人生。

還有許許多多,不曾在歷史留名的人。他們也許打過抗日戰爭,也許在古寧頭大戰中,守住台灣。也許賣過黨外雜誌,也許在黑牢斷送了一生,也許曾偷偷善待過逃亡的政治犯...。

因為他們,我才得以安然過著我微不足道的人生。

我只是一個小人物,不曾有民主前輩的勇氣和才幹,站出來拋頭顱灑熱血。

可是,我生氣的是,當我買一本本的黨外雜誌,去黨外的演講場歡呼鼓掌,投票支持黨外和民進黨時,我支持的是民主,而不是仇恨。

更不是箝制言論,仇恨外省人,漠視原住民,歧視外籍移民。
我反對的是獨裁者,而不是中國人。
不能忍受,我所曾支持過的理想,變成現在這樣的法西斯政權。

是的,有功有過的兩蔣,曾有威權的統治。但對象,是所有的人民,不是針對本省人。

是的,老師也曾不要我們在學校講閩南語,但也許因為幸運,我的老師把道理講給我聽。她說閩南語儘量在學校外面講,因為在學校,如果我們自己講,有的小朋友聽不懂閩南語會傷心。而且把國語學好,可以和更多人談心。

這道理容易懂,所以我的幼小心靈,不曾有傷害。
童年的我,也有被壓迫的痛苦,主要是來自父親高壓的管教。

我曾到國外求學,也上過英文班。老師諄諄告誡,想把英文學好跟上進度,最好逼自己一段時間不講中文,不看中文書。
我想到我的小學老師,立刻覺得有道理。

像我這樣生長在台北的閩南小孩,也許因為死黨,外省和本省根本一樣多。(當時不太有人會意識到省籍)所以老是在眷村,進進出出,找朋友玩,眷村混得很熟。

只覺得大部分眷村,狹小簡陋,卻整潔溫暖。
特別的是,眷村的長輩,照顧起別家的孩子來,有一種特別的順理成章,似乎天經地義,無須懷疑,更不區別你的出身來歷。

有一次和朋友聊天。她說她從沒見過任何親戚,清明時沒有祖墳可以上,因為她爸媽是孤身來台的。不過沒什麼,村子裡大家都是這樣。
我非常震驚,無法置信。
啊 !

對於隨時有一大掛親戚,三姑六婆閒言閒語不斷,平時覺得頗為厭煩的本省人來說,這時我才第一次了解,這是一種什麼樣的孤絕。

是多大的歷史悲劇,背後又是怎樣痛徹心肺的無奈和苦難,才會有這樣的人生。

以後去眷村朋友家玩,長輩過來聊天,我總是非常感興趣。

讀歷史課本是一回事,但是當你面對的人,年少時加入十萬青年十萬軍,抗日戰爭走遍大江南北,撤退到了台灣時,甚至連回家和父母告別,都沒有機會,從此不曾見面。

我怔怔的看著眼前衰頹的老翁,努力逼住自己的眼淚。

我吃過許多眷村媽媽煮的好菜,帶過不同外省媽媽為我順手做的便當。
我聽過一個又一個的退伍老伯伯,用很難辨識的鄉音,講過更多我不忍聽的故事。

對我來說,外省媽媽和本省歐巴桑,外省伯伯和本省歐吉桑,一樣又熟悉又親切,一樣是我人生中無法抹滅或缺的一部份。

當我想到長輩,腦海中浮起的,是這些省籍不同,但一樣固執,親切又可愛的老人。

你跟我講外省人,我想到的是我的同學死黨,是我哀樂與共的朋友,和莫逆的同事。
是站在校門口點我名,和我爭執服裝儀容,生怕我學壞的教官。
是被我作弄,要我寫悔過書的校長。

是用心改我作文,用薪水買書給我當獎品的老師,和愛護我的師長。

想到的是眷村媽媽的笑容,眼淚,熱誠和大嗓門。

想到的是,我朋友她父親,一生貢獻給國家,退下來兩袖清風,卻從無怨言。

對本省外省,我從沒有矛盾和分別的感覺。不是因為理智或分析,而是那就像我血液靈魂中的一部份。

你要我如何能夠滴出一滴血,告訴自己只愛紅血球,而恨白血球?
對我來講,切膚之痛,無法區別。

我的身分證是中華民國,不,我不能不認我是中國人。
我是台灣人。

逼問急了,我得承認不論住在哪裡,骨子裡,我是個台北人。
就像一個朋友,所謂外省第二代,但是她開口閉口,「我們新竹」。
新竹其實就是她的家鄉。

我沉迷歌仔戲,特別愛葉青和明華園。可是黃梅調「梁山伯與祝英台」,我可以從頭整本唱給你聽。
外公是客家人,卻狂熱票戲。從小聽外公吊嗓子,長大了一聽京戲,立刻有鄉愁的感覺。
我是一個愛吃麵的人,是嗜辣的族群。

我是個胖子,我喜歡美國的鄉村歌,和侯孝賢的電影。
因為在英國住過,一遇到陰雨天,總會想起英國。在加州待過,所以見到加州來的人,總有一種莫名的親切。

九一一曾給我很大的傷痛,因為紐約是我第一個居住的異國城市。
這樣,我算不算台奸?
如果是,那我非常樂意作台奸。

這樣算不算不認同台灣?

沒關係,我都承認,所有的帽子,我都照單全收,以此為榮。
對我來說,只要有一個人,被當成次等公民,我也就成了次等公民。
我絕對不會善罷干休。

在英國唸書時,一個老師帶我們去他家玩。
他住的典型英式小鎮,叫做Sandwich,就是發明三明治的地方。

繞著古老的城鎮走一圈,不過一個小時就走遍了。
經過一條非常挾窄的小溪時,他笑著告訴我們,雖然是同一個村子,以前卻互相把左岸和右岸的人,當成世仇和敵國,長久攻打砍殺的故事。
我清楚記得,自己當時的驚訝。
嘿 !

這樣的小溪,也能分成兩國嗎 ?
當時的台灣,還是一個不太有人到處質問省籍和認同的地方,所以我不懂得。

現在我懂了 !

人類愚蠢和殘忍起來,可以到怎樣的地步。

選舉後開始寫這本小書,三月底初稿完成,也不知道要給誰讀,只知道必須把話說出來。章節前的文字,則是摘自發表於中時晚報的短文。

這本書,只是個人的觀察和思考,是為了我生命中所有珍愛的人寫的。
寫得也許不好,但包含了我所有的記憶,感謝和愛。

特別向楊渡先生和陳文茜小姐致敬 !
他們當年所編的黨外刊物,啟蒙了我。

直到今天,他們的行誼和長久不變的堅持,仍然守護著我信仰的價值,還不斷在激勵著許多人。

想起他們,總覺得溫暖開心,知道有些人,是值得信任和尊敬的。


黃智賢
中華民國93年5月12日